有人想翻墙跑,刚翻上去就被院子另一边埋伏的庆军步卒捅了下来。
张百户不退了。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反手抽出腰刀,一声长嚎:“弟兄们——回头干他娘的!”
一百二十骑——不,此时只剩不到九十骑——齐齐调转马头,朝身后追来的后金骑兵反扑回去。
前有堵截,后有伏兵,两侧是土坯院墙。
包围圈合拢了。
后金骑兵被困在吴家沟的主路上,前后不过三百步的距离里挤着两百多匹马。转不开,跑不掉,连挥刀的空间都不够。
庆军从三面绞杀进来。
喊杀声,惨叫声,战马的嘶鸣声,兵刃碰撞的铿锵声,混在雨声里,震得人头皮发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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博尔坎的脸色铁青。
他终于明白了——从一开始就是个套子。那百余庆军骑兵是诱饵,真正的杀招藏在东面和北面。
他娘的中计了。
村口方向,图里的一百骑正在被王百户的三百骑碾压。络腮胡子的牛录额真挥着弯刀拼命厮杀,但三倍的兵力差距不是勇气能弥补的。
他亲眼看见图里被两杆长枪同时刺中,从马上栽了下来,消失在乱蹄之中。
不能在村子里耗下去。继续待着就是死路一条。
“跟我冲!”博尔坎一声暴喝,拨转马头,朝村子南面的沟渠方向猛冲。那条干涸的沟渠是唯一没被堵住的方向——沟壁虽然陡,但战马拼一把能跳得过去。
他身边聚拢了一百余骑,都是亲兵和最精锐的战士。他们跟着博尔坎从主路杀出一个口子,踩着同伴的尸体冲向南面。
刚冲出巷口,博尔坎勒住了马。
南面的沟渠对岸,一面大旗在雨幕中若隐若现。旗下站着一排骑兵。
不多。三十多骑。
但中间那个人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大马,手中横着一杆造型古朴的长槊。槊锋上还凝着暗红色的血。
沈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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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炼是在半炷香前赶到的。
三十四骑在雨中狂奔了一刻多钟,远远便听见了吴家沟方向的喊杀声。
他没有急着冲进去——天边最后一丝灰白的光还没完全熄灭,借着那点微光和村中偶尔窜起的流星火箭的余辉,他看清了战场的态势。
北面有骑兵从山坡上冲下来——那是李城。东面杨树林方向有大队骑兵碾压村口——那是王百户。村中在混战。
三面围了,南面空着。
沈炼调转马头,带着三十四骑绕到了村南的沟渠对岸。
“散开。”他平静地说,“堵住沟渠南侧所有能过马的豁口。从南面跑出来的——杀。”
然后他就等着了。
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,博尔坎带着残兵冲了出来。
两方人马隔着干涸的沟渠对望。
雨大如注。
博尔坎看着对面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庆军军官,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碎了。
“冲过去!”
博尔坎没有别的选择。他一夹马腹,枣红大马腾空跃入沟渠,蹄子在干硬的沟底溅起一片泥浆,随即奋力攀上对岸。
一百余骑跟着他跳了下去。
沈炼等他们跳下沟渠的那一刻才动。
“杀。”
三十四骑居高临下,迎着刚从沟渠里爬上来的后金骑兵冲了过去。从上往下冲,占尽地利。后金骑兵的战马刚攀上沟沿,四蹄还没站稳,庆军的长枪和刀锋就招呼过来了。
沈炼冲在最前面。
金戈破军槊横扫,槊杆扫中一匹刚跃上沟沿的后金战马的脖颈,那匹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,连同马上的骑兵一起翻回了沟里。
紧接着他槊锋前刺,刺穿了第二个爬上来的后金兵的面门。
第三个。第四个。第五个。
每一槊都带走一条人命。
后金骑兵像下饺子一样从沟沿上滚落,摔回沟底。沟渠里很快堆满了人和马的尸体,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人往上爬,爬上来就被捅下去。
沈炼的金戈破军槊在雨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,槊锋上的血被雨水冲刷干净,又立刻被新的血覆盖。
他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——刺、挑、扫、拨,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可怕。
像杀鸡。
博尔坎终于爬上了沟沿。
他是被亲兵用人命堆上来的。三个亲兵替他挡住了三杆长枪,死在了沟壁上,他踩着他们的尸体翻上了对岸。
枣红大马浑身泥浆,但四蹄稳当,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珠子打着响鼻。
好马。
博尔坎举起他那柄镶银的重锤——这是他的成名兵器,四十斤重,砸碎过不知道多少人的脑袋。
“来!”他朝沈炼吼了一声,声音被雨声吞了大半。
沈炼拨马迎上。
第一个回合。
博尔坎的重锤带着风声砸向沈炼头顶。这一锤用了十成力气,锤风呼啸,连雨丝都被压偏了。
金戈破军槊斜挑而上,槊杆磕在锤柄上。
“铛——”
一声脆响。
博尔坎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锤柄上传过来,震得他整条右臂酥麻,虎口钻心地疼。
他的瞳孔猛缩。
不对。这不是人该有的力量。
第二个回合。
沈炼槊锋前刺。
博尔坎横锤格挡,堪堪挡住,但身体被那股巨力推着往后倾斜,差点从马背上仰翻过去。枣红大马嘶鸣着后退了两步,马蹄在泥地里打滑。
第三个回合。
博尔坎咬着牙主动出击,重锤横扫沈炼腰肋。
沈炼槊杆下压,轻描淡写地一磕。
“咔嚓”一声,不是兵器断裂的声音——是博尔坎虎口炸裂的声音。
锤柄在他手中剧烈震颤,他的虎口已经绽开了一条两寸长的口子,鲜血混着雨水往下淌。右臂从手腕到肩膀,完全失去了知觉。
沈炼把金戈破军槊横在马前,看着博尔坎,平静地开口。
“人不行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那匹枣红大马上,嘴角微微一勾。
“马不错。”
博尔坎的脸扭曲了一瞬。他丢掉了已经握不住的重锤,左手猛地抽出腰间弯刀,调转马头——不是要战,是要跑。
他很清楚,再打下去只有死。
枣红大马不愧是好马,转身极快,前蹄在泥地里一拧,整匹马像陀螺一样旋了半圈,朝东面狂奔。
沈炼没追。
他收槊,取弓。

